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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做生意的郑志良,与他同样爱折腾的岳父老子

2020-01-19

《倒脱靴记事》系列

文|王平 插画|马桶

本月独家冠名↓

倒脱靴巷子里,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像我这般上下年岁的人,没有一个混得好的,当然包含我自己。这当然有所谓被文革耽误了的“客观原因”,但“主观原因”(这是两个颇具年代特色的常用词),却是自己没有本事,也是无法的现实,哪里有资历奢谈志趣。能进个好一点的单位,享用劳保福利,治病用记账单,便万事大吉了。

记住斜对门五号的细球伢子,父亲是市立三医院的名老中医,从前替省长程潜看过病。不知经过什么联络,被召进了长沙锅炉厂当电焊工。那天从厂里签到回家,一套簇新的蓝卡叽布作业服,一双棕色的翻毛作业皮鞋,加一副志满意滿的嘴脸,羨煞了巷子里的待业青年。

细球伢子本来倒算得上有志趣的人,从小就想唱戏。他父亲带他去戏园子去得多,来回还有黄包车接送。小时候的举动形状有点像妹子,难怪最喜爱的是女性戏,所谓花旦、青衣之类。咱们背面都叫他假妹子。细球伢子许过咱们的愿,说将来他假如当了名角,确保送戏票给咱们,悉数坐头排厅中。惋惜天然生成一副嘶嗓子,且年岁越大嗓子越嘶,当名角的志趣终成泡影,彻底断了咱们看戏不要钱的念想。

不过硬要在矮子里头挑高子,倒脱靴十二号的郑志良仍是算得上一个。他是巷子里最早具有市场经济脑筋的人。虽然从前因所谓投机倒把罪被劳教了几年,但八十年代初开端改革敞开,立马故伎重演,敏捷捕捉商机,成了倒脱靴最早殷实起来的人。

郑志良比我大三四岁的姿态,在巷子跟街坊素无交游。或许在他眼中,周围的人都是些庸碌之辈吧。但开端我也未必看得起他,无非会做点生意,赚了几个钱罢了。你走你的独木桥,我走我的独木桥,都是一介草民,哪里有什么“阳光道”可走。

当然也有少许酸葡萄心理。

据我的形象,郑志良是从捣腾蓝卡叽布短球裤、白色弹力背心开端。这是七十年代前后,每个夏日里长沙年青满哥的标配。长沙的夏天绵长而酷热,每个滿哥需两三套换洗。弹力背心紧紧箍在身上,配一条短球裤,蓝白调配,全方位凸显已然发育老练的少男身体,确有几分阳刚之美。阳光下的弹力背心特别白得耀眼。后来跟郑志良混熟了,听他扯生意经时告诉我,那是用了莹光增白剂的原因,这是我头回传闻这种化学玩意。

郑志良舍得呷苦。这种球裤与背心的产地远在广东,隔十天半月便要去进趟货,郑志良火车上硬座去硬座回,没有座票甘愿把脚站肿,也舍不得买张卧铺。进货回来后,每天朝晨将一部三轮车踩出巷子,上头装一只大纸箱一张行军床,东西南北满城游走。若选中当地,便将行军床架穏,从纸箱里取出球裤背心,不同尺度顺次摊开,开端叫卖。幸而那时候没有有城管一说,不用耽心被其驱逐。

但如此这般做下去,生意虽好人却辛苦,挣钱亦终究有限。郑志良当然不是那种只知道呷苦的人,明白老这样折腾等于原地转圈圈,发不了财,便在樊西巷租了个小门面,开端搞服装批发。继而又在南门口的东南角,即城南路与劳动路拐弯处开了家皮鞋店,起名为“迷你角”,生意一会儿火了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长沙的时尚男女,没有在“迷你角”买过一两双皮鞋的恐怕罕见。郑志良进货之敏捷、眼光之精准,令同行望尘莫及。且只进上海货,不进广州货。乃至刚刚在上海盛行的样式,不到一周便出现在“迷你角”的货台里。有谁计划买双上海新款皮鞋,“迷你角”必定为首选之地,且一度火爆至预定的境地。

我也问过郑志良,“迷你角”生意如此之好,终究还有什么窍门。郑志良却淡淡一笑说,东南角,风水好罢了。此说当时不信,后来却不得不信了。最具说服力的乃是长沙市规划最大的商厦,即五一广场东南角的平缓堂。生意从九十年代末倒闭一向好到现在,而西北角的某商业广场呢,跟平缓堂先后倒闭,规划亦相差无几,其境况却一向了无起色,且数度官司缠身。这是题外话了。

有了原始积累之后,郑志良凭仗早年在大街机械厂学就的一手钳工技能,又在市郊东屯渡开了家模具厂,赚了更多的钱。

郑志良殷实起来的榜首件事,便是从头翻盖自家的房子。倒脱靴巷子虽短,但进去不远还有条橫巷子岔进去,郑志良家在最里头,独门独院。郑的父亲不拘言笑,母亲却和霭可亲,都是在民国时期读过大学的人。

也真是偶然。郑志良大兴土木之时,我亦计划将家里两间旧房的烂地板翘掉,填土做成水泥地上,正愁到哪里去取土。因文革初期抄家,红卫兵将地板翘了个底朝天,搜寻下面是否藏得有金银细致柔软或许敌特电台,当然一无所得。小修小补十几年曩昔,烂地板总算要全方位坍塌了,有天晚上,简直连床铺都陷了下去。便想,两家相距不过数十米,假如将郑家挖地基的土,通通直接运至我家,用来填埋屋内拆去地板构成的大坑,一就两便,互惠互利,岂不大妙。主见既定,遂抹下面子去找郑志良打商议。

此等功德他哪有拒绝之理,所以一拍即合,两边当即达到此项过后被戏称为教科书式的协作形式。自然而然,便跟郑志良熟了。

房子盖好后,我到郑志良家里去看过。两层楼,卧室里贴了墙纸,卫生间还装了抽水马桶,这在当时算很超前的了,竟然还有间独自的书房。宅院虽不大,却在傍边砌了个有假山的鱼池,边上则种了棵碗口粗细的桂花树。

那时郑志良成婚已好几年了,堂客叫张美欣,儿子大约四五岁吧。张美欣长得美丽,身段特别好,有种古典美。且是个热心快肠的人,喜爱帮别人的忙,在巷子里分缘不错。不像郑志良,简直不跟人交游。

但除开挣钱,郑志良还可算个重视精神世界的人。记住文革刚完毕后的七七年、七八年,国內几家闻名的出书社便开端很多重印世界名著。所谓久旱逢甘露,开端远远不能满意读者的渴求。往往一大早,黄兴南路新华书店没有开门,外头的购书者便排成了长龙。我几回在部队中看见过他,互相不打招待,一味装做不知道。却见他每次不问青红皂白,将一切上架的新书通通买它一套,包含但丁的《神曲》、歌德的《浮士德》什么的,管他懂不懂。还有整套《莎士比亚全集》(人文社朱生豪译著,计十一种,当时我可望而不行及也),在书店里算是大出风头。用现在的话讲,乃一副地道的土豪嘴脸,令我较为不屑,当然心里亦隐藏了几分无法的吃醋。

但又有谁能预知,郑志良几番购回的很多世界名著,其间却悄然埋下了使其命运发生巨大改动的小小诱因呢——这是戏说。

不知道郑志良什么时候跟张美欣离的婚。至于原因,外人也只能猜想。郑志良由此支付的价值应该不菲,张美欣带着小孩脱离倒脱靴另过了。继而,巷子里常常可见一个年青妹子在郑志良家进出,看上去要比他小十几岁。背面当然免不了有几个堂客们指指点点。

我亦难能免俗,暗自将那个妹子与张美欣比较了一番。若从瓜子脸、大眼睛加樱桃小嘴的传统审美视点来看,那个妹子远不如张美欣美丽。但那个妹子身上散发出一种逼人的芳华气味,激烈而且张扬,则是张美欣所不能及,难得用规范的美或许不美加以点评的。

不久,郑志良跟那个妹子成婚了,此乃瓜熟蒂落,家常便饭。令人吃惊的是,未出两年,郑志良竟然走上了一条“阳光道”,与他年青的堂客去香港了,摇身一变,成了咱们眼中的港澳同胞,还在香港生下一个女儿。听说他的岳父姓叶,是个非同小可的传奇人物,已于早几年脱离大陆,在香港久居了。

所以郑志良开端常常往复于长沙与香港之间。由于长沙还有生意要打点,香港妻小亦需照料,而堂客小叶呢,则很少回长沙,回倒脱靴了。

与郑志良更加熟络起来,也算恰巧。有一回他从香港回长,互相在巷口仓促碰见,刚允许擦身而过,郑志良却遽然回身叫我,说,你是不是写过小说啊?我有点㤞异,说,偶然写一点,你看过?郑志良说,看过两篇,我猜是你,想跟你讨教啊。我客气了几句,没想到他当即约我晚上去他家喝酒,谈文学。那年头,谈文学还真是桩夸姣的工作,况且还有酒喝,我满口答应了。

又想,还能够听他讲讲香港才智啊。

那晚,郑志良仔仔细细炒了几个菜,其间一个爆炒田鸡至今形象犹深。先走大油(一般人家哪舍得如此出手),将田鸡炸至半焦,捞出后将油滗净,再投入紫苏大蒜青椒等佐料,三下五除二,猛火翻炒出锅。趁便说一句,郑志良乃巷子里榜首个用煤气灶的人,其灶火力之大,远非大多人家的藕煤灶所能企及。厨房里竟然有两个煤气罐,用一罐备一罐。我跟他喝了大半瓶剑南春,文学也谈得渐至佳境,郑志良遂动身拿了两篇散文给我看,写香港普通人的日子,内容却记不清了。后来我将其引荐到《湘江文艺》,修改觉得当裁还新鲜,两三千字也不长,成果宣布了,这是郑志良的处女作。

郑志良从此决心大增,义无反顾地开端了他的业余写作生计。

那天我头一回细细观赏了郑志良的书房。放在现在当然何足挂齿,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可算初具规划了。一面墙整整三个书架,估量有一两千册。而我呢,顶多不过一两百本吧。当然,书桌上的日本三洋双卡录音机,以及很多邓丽君及其他香港歌星的磁带,也叫人羨慕得紧。

郑志良还送给我一盒邓丽君的原版磁带。且自动问我要不要买录音机,他能够从香港替我带一台回来。又说他替朋友某某带过一台东芝牌的双卡录音机,某某手头紧,郑志良便主张他将录音机摆在南门口,帮人翻录邓丽君的磁带,也能赚几个钱。公然,那人赚回了两台录音机的钱。郑志良却说,某某也只能赚点琐细钱罢了。

我不得不敬服郑志良的生意脑筋,惋惜当时我没有余钱。不过即使有钱买回一台,也断乎不敢用来做翻录邓丽君的生意,哪怕琐细钱也不敢赚。用句长沙老话讲,不是呷菜的虫。

是夜,俩人相饮甚欢。酒酣耳热之际,我也问及他用了什么手法,将小他十几岁的小叶勾搭上手的。

谈文学啊,郑志良哈哈大笑了。

郑志良是在一个朋友家的私家聚会上知道小叶的,两人恰巧坐在一同。郑志良喝酒豪爽,但举动得当。个子虽然不高,却自有几分中年老练男性的魅力。小叶估量也就二十出面吧,既显得敞开,又显得单纯。两人并肩而坐,构成一个妙趣横生的反差。

又不知怎样一来,互相发现对方都喜爱看小说。郑志良问小叶喜爱看什么小说,小叶张口便说,琼瑶啊。琼瑶的小说几美观。郑志良显着表明不屑,立马建瓴高屋,开端循循善诱。总归是要她少看盛行小说,多读世界名著,如此这般才干真实进步文学涵养以及人的档次。小叶单纯,当即请教。郑志良便跟她大谈《红与黑》与《安娜•卡列尼娜》,还趁便谈到了《包法利夫人》与《茶花女》。

小叶很快入彀,遂向郑志良借书。所以你借我还你来我往,自然而然生米便煮成了熟饭。郑志良用那个年代最俗套但最有用的手法,成果了前头一段婚姻,成果了后来一段婚姻,惋惜终究仍是失去了婚姻。

所以我说,郑志良后来命运的巨大改动,若一环套一环推演,其诱因乃为他开端买回的一大堆世界名著,且以《红与黑》为首。此话听上去虽不无戏谑,却也不无道理,当然更无所谓对错。

小叶在香港久居数年之后,见了些大世面,加上人还年青,兼具乃父处世果断、勇于测验新事物的血脉遗传,一时刻混得顺风顺水,终究跟难以真实溶入香港社会的郑志良离婚了。况且郑志良大她十几岁,年月终究不饶人啊。

此结局凡是常人都能了解,无可厚非。郑志良也算灵通之人,并未表现出显着的丢失。两人平和分手,女儿跟了小叶,未生出任何枝节。小叶还给他留下一套小居室。特别女儿长大后对老爸也很孝顺,还几度带他出国旅行,郑志良因而写出来一本行记,而且出书了。

不过郑志良在香港终归仍是学了些西式日子,比方AA制之类。后来回长沙,有好心人替他再做介绍,约会时吃饭,郑志良竟然提出要AA制,弄得女方拂袖而去。我便跟郑志良恶作剧,说AA制其实并不新鲜,类如长沙人讲的“牛恋氹”,合伙凑钱吃饭罢了。但初次碰头便跟女方搞“牛恋氹”,仍是不合适。未料郑志良笑了笑说,“牛恋氹”也好,AA制也罢,不过托言罢了,实际上是没看中,也暂时没有再找一个的计划。

从前沧海难为水,能够了解。

又过了几年,郑志良将倒脱靴那套房子出租了。至于自己搬去了哪里,我不知道。由于我比他更早一些脱离了倒脱靴。

至此,总算可说一说郑志良的岳父了。

郑志良仅稍稍跟我提及过他岳父的阅历,几无任何细节。即他岳父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,由金门岛武装泅渡至大陆投诚,后经政府组织回老家长沙久居。不久成婚,生了一男一女,女儿即他的堂客小叶。

郑志良所以对岳父的真实阅历知之甚少,恐怕与他们之间的联络一向冷淡,乃至无话可说有关。由于开始小叶的爸爸妈妈对女儿与郑志良相好,均持激烈对立的情绪,要不然本可小小夸耀一番的。

至于他岳父的全名叫叶梦威,以及关于叶梦威的一些故事,却是多年之后,一位与郑志良自己亳无交集,更不知我与郑志良曾为街坊的锺叔河先生告诉我的。锺先生乃湖南出书界的老前辈,早年生不逢辰,却阅人很多,喜爱讲各色人等之种种故事,且大多都是他生平所遇之人。我在出书界混迹多年,跟锺先生住在同一栋楼,与他可称为忘年交吧。

有一回谈天,锺先生说起出书社从前的搭档,在保管室当保管员的叶梦威来,说此人的阅历倒蛮有意思。没听几句,我便判定其人为郑志良的岳父无疑。

长沙城真的不大啊。

一九七九年头,锺先生完毕了整整十年的牢狱之灾,同年末便进入湖南人民出书社古籍室做修改。正所谓“一出牢门,便走向世界”,锺先生当即着手主编后来名扬海内外的《走向世界丛书》。而叶梦威呢,仍在年复一年、日复一日地做保管员。有空时便提个篮子,给每层楼的编缉室送送纸笔墨水回形针之类的办公用品。这样一来,锺先生便与他相识了。

叶与锺乃同龄人,但进出书社的时刻当然比锺先生早多了。

锺先生说起叶梦威的故事时,我插话道,叶梦威五七年改邪归正,你五七年被打成右派,都是二十六岁,也有意思。锺先生笑了。

叶梦威当年改邪归正,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,报纸电台都报导过。叶本来是驻扎台湾金门岛的一个国民党战士,因不滿国民党的反抗控制,遂枪杀了一个国民党连长,冒着生命危险跳下大海,经一天一夜后,总算游回祖国大陆,受到了党和政府的热烈欢迎,如此。

而且叶梦威仍保存了当时刊登了此则新闻的一张报纸,还拿出来给锺先生看过,黑体大字标题为“击斃伪连长,持械投诚”。

叶梦威投靠大陆之后,政府问他有何要求,虽然提出。叶说想回长沙。其实他的真实老家在武岗县,但那里乃穷乡僻壤,回去除却种田,断无其他任何长进。况且他是在长沙读的中学,大陆解放前夕,被时任国民党某部团长的哥哥带着去台湾从戎了。所以此番归来,仍是想回长沙。

这个要求政府很简单滿足他,还供给了几家单位任他挑选。其间包含了湖南人民出书社。叶梦威选出书社的理由倒很简单。他平常喜爱亮点书,觉得仍是文明单位好。但他无任何专业修为,出书社不行能让他做修改,政治上呢,更不行能让他当干部。所以组织他到保管室,做了个保管员。叶梦威也很知足了。

这一做,便是二十多年。

开始几年过得平平安安。叶梦威也年青,才二十几岁,有关部门又给他做了个介绍,仍是个长沙妹子,虽然没多少文明,长得倒还不错。你情我愿,两人很快结了婚。出书社在教门园的筒子楼宿舍给他们分了间房子,虽然只能在走道里煮饭,但种这特殊照料也够能够了。锺先生说,多年后他平反,调至出书社当修改,分的仍是这栋楼里的房子,且恰巧与叶梦威在同一层楼,两家还做了几年街坊,这是后话。

若干年曩昔,文革开端了。无可逃过,叶梦威被革新大众揪了出来。其罪名为台湾差遣至大陆的埋伏间谍,且运用苦肉计,试图诈骗党和人民。叶梦威交待来交待去,仍坚持自已确实为改邪归正,且以“击斃伪连长”之现实为自己辨护。但革新大众哪里信这一套,几回批斗,将叶梦威斗得起死回生,最终在省公安厅的监狱里关了两年。不了了之放出来后,万幸仍是让他回出书社当保管员,没有被开除。

那些年的日子真实难熬。特别堂客对他的情绪愈来愈差,动辙摔盘打碗,恶言相向,乃至吵着要离婚。一崽一女当时没有成人,叶梦威滿腹怨尤却无处可诉,简直岁月难熬。

好歹文革十年曩昔了。叶梦威至少在精神上再无太大的压力,也没有谁将他作为埋伏间谍看了,但也无反可平。文革傍边对他的处理当然失当,却是革新大众的自发行为,组织上并未作出任何正式处置,又何谈平反呢。叶梦威只能自认倒霉,算了。

叶梦威知道了新来的锺叔河,却是从他那里得到了几分安慰。锺先生书读得多,才智也深广,加之同为受过磨难的人,叶梦威有空便喜爱去他办公室坐坐,两个人还有话可讲。看见叶梦威的字写得不错,锺先生还请他抄了几部书稿,多少贴补了些家用,叶梦威对锺也更加信赖,简直无话不跟他说。连动了想脱离大陆的主意,也跟锺先生说过。因文革完毕后,两岸联络渐渐冻结,叶梦威在台湾的哥哥几经碾转探问到了他的音讯,托香港的一位朋友转信至长沙,兄弟两人总算取得了联络,叶梦威想经过哥哥找联络脱离大陆的主意也愈来愈激烈。

那时叶梦威的哥哥已经是台湾“国军”的一个军长了。与弟弟取得联络后,便急迫地想与之碰头。但碍于自己为“国军”高档军官的身分,不行能进入大陆。叶梦威更有命案在身,去台湾等于自投罗网。最终仍是托那位朋友组织,鬓角均已染霜的兄弟俩于别离二十多年之后,总算得以在香港碰头。

悲欣交集自不待言。

当然必定会提及叶梦威投诚大陆之事。哥哥觉得弟弟当年的行为过分突兀,一向大惑不解。所以叶梦威首度向哥哥率直了一个隐藏二十多年的惊人隐秘。这个隐秘除了叶梦威的哥哥,第二个听过的人即为锺叔河。

这个隐秘现在但说无妨了。简言之,即当年叶梦威并非自动改邪归正,而是情急之中,挺而走险的无法之举。

此事得从头说起。叶梦威跟从哥哥抵达台湾之后,先在军队里的校园完成了中学学业,接着入伍,随连队驻防金门前哨。但叶梦威年青气盛,又有一个当团长的哥哥做后台,便不免有几分骄恣,平常不太把连长放在眼里。那连长却是个清高之人,并不惧怕什么权势。但表面上泰然自若,只待有时机拾掇他。

时机随厄运竟然一同来到。某日,轮到叶梦威深夜两点放哨。

是晚,夜黑风高浪大。叶梦威持枪荫蔽于一块礁石后边的固定哨位,用望远镜朝大陆方向眺望。周遭树枝揺曳,如憧憧鬼影一般。十数米远处即为悬岩,下面惊涛拍岸,此伏彼起。

孰料未到换岗之际,叶梦威遽然內急。按部队规则,战士每隔两小时换一轮岗,此段时刻有必要肯定聚精会神,连小便都在制止之列,不然将严加惩处。当时两岸联络仍处战时状况,金门前哨无时无刻不防范共军突袭。叶梦威却有点不以为然,心想,未必撒泡尿,共军就摸上来了?遂扯开裤子兀自便利。正在洋洋洒洒之际,忽听死后一声断喝:叶梦威,你在干什么?叶梦威回头一看,竟然是连长查哨来了。

叶梦威心惊胆战,裤子没有提起,但见连长大步走近,随手便是一记耳光。叶梦威天性用手一挡。连长再一耳光,叶梦威一个趔趄,手指不小心触发冲锋枪的扳机,一梭子子弹迅急射出,从连长胸部橫扫而过。连长一声未哼,麻袋般倒在地上。

顿时刻,只听见警报声凄厉地鸣响起来,很多探照灯光雪亮划过海面。简直一起,各个前沿阵地的地堡內机枪声高文,径自朝大海方向扫射。叶梦威彻底懵了,随手抱起一根修工事的木头,不管不顾,从十数米高的山崖上纵身跃入茫茫大海。

叶梦威后来回想,子弹在自已前后左右溅起朵朵洁白水花,其声效公然好像电影里听到的如出一辙。但叶梦威如有神助,竟然亳发未损,总算消失在黑黝黝的大海深处……

此即为叶梦威所谓改邪归正的本相,可谓三十六计中“瞞天过海”之计的绝妙模范。

叶梦威的哥哥得知弟弟此番遭际,忍不住恨爱交集,感慨万分。叶梦威亦流露出对当时投靠大陆有懊悔之意。哥哥却道,你后什么悔,除开大陆,你还有什么当地可去?这是你仅有的挑选。不然台湾方面以军法论处,你早就没命了!但说归说,他依然决议尽可能协助弟弟脱离大陆,去香港久居。

仅仅此“瞞天过海”之计,后来恐怕连叶梦威的堂客与子女都不知道,身为后来的女婿郑志良又何尝知晓呢。且就在刚刚办妥去香港久居的那段时刻里,叶梦威的女儿与郑志良开端恋爱了。而一但既成现实,郑志良即能够夫妻名义同去香港,此举当然使叶梦威非常盛怒。

锺先生还记住某日正午,忽听见宿舍走道里砰呯呯一阵巨响,匆促出门去看终究。却见一个矮壮男人正猛踢叶梦威家的房门,竟然将门都踢烂。幸而当时叶家无人,不然不知还会酿出多么事端。

有人认出来,打上门去的人是叶梦威女儿的男友。当然背面有性情一向背叛的小叶的支撑。但即使如此,我觉得郑志良还多少算有点胆量。为了得到自已心爱的女性,胆敢不怕你死我活。且此招看来还蛮有用果,已然木已成舟,叶梦威 万般无法,不得不认了这个女婿。

最先是叶梦威自己取得了香港居民身份,且开端设法营生。他有必要站稳脚跟后才干将家人接去。当时香港与大陆刚刚开端经济交往,叶梦威便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,俨然以港商的面貌回来长沙,寻觅商机。那时候的机会也多,叶梦威与长沙针织厂各尽其能各取所需,不到两年时刻便打开局势。叶梦威后来竟然成了香港数一数二的毛巾与袜子批发商。

所以一家人水到渠成,先后悉数移居香港。郑志良当然从中获益,以其女婿的身份得以在香港久居。

锺先生回想说,叶梦威也做了件面子事。多年来叶的堂客对他一向嫌恶有加,几近离婚。但叶梦威仍将其带至香港,让她获得了香港身份,然后在长沙最早的別墅区阳光花园买了套別墅将她安排好,再跟她离了婚。

因他与其妻实无爱情可言了。

叶梦威久居香港后仍与锺先生保持着联络,他一直记住锺先生在精神上给过他的极大安慰。锺先生也信赖他,多年来在香港报刋上宣布文章的稿酬,一度都是请叶梦威代领并代存。锺先生说,先后加起来也有好几万港元呢。

有些工作说起来虽算不上偶然,但蛮有意思。叶梦威与女婿郑志良其实也有类似之处。郑志良在长沙开端靠贩卖球裤背心发迹,叶梦威在香港开始亦靠批发毛巾袜子发家。郑志良在长沙与张美欣离婚后与小叶再婚,生下一女,叶梦威呢,在香港与小叶妈妈离婚后又找了个太太,生下一子。

还有件轶事值得一提。叶梦威脱离大陆之后,锺先生收到他的榜首封信,落款的姓名却变成了“叶又吾”。锺先生在复信中趁便问他为何改名。叶梦威答曰:

曩昔的我死了,“又吾”即“又是一个我”的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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